官方極力催促內需，但數據講出另一個故事。中國國家統計局公佈的2026年前三季度數據顯示：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名義增長4.4%，人均消費支出卻只增長2.7%，消費增速持續跑輸收入增速。更值得警惕的是，涵蓋物業增值、股息及理財產品的「財產淨收入」增幅僅有1.6%，其佔可支配收入的比率更回落至7.8%；與此同時，青年城鎮調查失業率不斷維持高企，年輕一輩的平均儲蓄率亦被迫升至接近40%。
與此同時，中國央行調查顯示，超過六成居民在問卷中選擇「增加防禦性儲蓄」。
消費券與「以舊換新」，只是虛火？
面對內需乏力，政策思路仍停留於「如何把居民存摺裡的錢撬出來」——從附帶相當門檻的微額消費券，到力推家電與汽車「以舊換新」。
經濟學者吳曉求毫不迴避地表示：「老百姓都沒收入了，還在那兒硬刺激消費！」他多次指出，消費並非單靠刺激便能帶動；若收入的預期得不到改善，各類促銷與補貼便只能帶來短暫而虛假的熱度。
上海財經大學校長劉元春亦曾公開批評這種企圖將居民儲蓄硬生生轉化為消費的想法。他認為，中國消費率遠低於全球平均水平的結構性原因，被市場概括為國民收入分配中「強政府、富企業、窮居民」的失衡：居民部門在初次分配中佔比過低，加上政府在轉移性支付和社會保障支出上不足，才是抑制消費的根本原因。他明確反對不解決收入與社保問題、僅靠發消費券或「逼」居民花錢的短視政策。
亞洲金融（AsiaFinance）的研究指出，消費水平除了受當期薪金影響外，更為關鍵的是家庭資產負債表的安全程度。過去數十年，中國家庭約七成的財富積蓄於物業之上；而房地產的深入調整加上金融資產的價值收縮，令「負財富效應」蔓延至社會各層面。
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預言的「節儉悖論」正在此景全面上演：面對房產貶值、醫療養老兜底不足與就業不確定性，個體縮減非必要開支、提前還貸、增加定期儲蓄，是極度理智的自保選擇；數億人的理性自保匯聚在一起，卻瞬間抽空宏觀總需求，將各行各業拖入「內卷降價」與「裁員降薪」的螺旋，反向坐實居民的悲觀預期。
全球失衡：產能32%、消費只佔12%
德意志銀行數據直觀呈現這錯配：美國貢獻全球消費29%、製造業產出僅佔15%；中國佔全球製造業產能32%，國內消費支出卻僅佔12%。這種失衡反映於貿易數據上，即出口順差大幅擴大——2025年中國貿易順差首次突破1.19萬億美元，每日淨外流的商品價值逾30億美元。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保羅·克魯格曼（Paul Krugman）在評論中認為，要擺脫生產過剩與貿易順差相互盤結的困境，最直接的辦法是透過強而有力的財政轉移支付直接增厚居民收入、完善社會保障體系，令家庭「有錢且敢於消費」。他同時提醒：別國不可能永遠為中國的生产過剩埋單；假如各主要經濟體為保護本土產業而構築高關税壁壘，依靠單一生產端拉動的增長方式便將無法持續。
站在香港看，「收入預期—儲蓄率—消費」這套邏輯，與本地樓市、強積金、醫療養老保障的辯證如出一轍：市民不是不想花錢，而是看不到花錢之後生活不會變差的保障。促內需若只停留在「補貼撬動存摺」，而不觸及初次分配與社保均等化，消費悖論只會反覆上演。
—— 連線日報主編 志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