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大南街的一條橫巷內，坐落著一間鮮為人知的「麗如理髮」。檔口逼狹、夏日悶熱難耐，只靠掛牆風扇乘涼；兩張有60年歷史的舊式理髮大椅「坐鎮」檔內，街坊客卻絡繹不絕。撐起這個巷仔檔的，是86歲的毛伯伯與年輕他數十載的檔主林女士；前者是昔日上海式理髮店的東主，後者則是來港打拼30年的後輩。毛伯伯每天雞鳴即起，林女士緊接而返，原因簡單：「（退休）悶到死！」
昔日上海舖派頭十足
自十多歲開始，毛伯伯便在佐敦、油麻地一帶的上海理髮店做學徒。談起五十年代，他回憶道：「50年代在庇利金街、佐敦道，三個半（3.5元）飛個髮！」「五幾年三個半，相當多錢，我當時一個月只賺25蚊。」當年上海理髮店的「派頭」，是客人一坐上大椅便有人送上香煙與熱毛巾，身旁有人替抹鞋、修甲：「一進來便給條熱毛巾，跟着給口煙。」「洗完頭又抽支煙，吹完頭髮便走，再給條毛巾抹面。」「剃鬚後再以曼秀雷敦同薄荷水收尾，簡直像皇帝般……我們廣東人哪裡有他們那些這樣的服務啊？」「沒有！」
年僅19歲，毛伯伯已在大埔道自立門户，開設「新皇宮上海理髮公司」。理髮業最鼎盛的六、七十年代，樓上女界、樓下男界，僱用30多名夥計，一日包三餐。店內更有一位年屆94歲高齡的鎮店師傅「嚴狗」：「他個子很大、很高大。」「他最出色是剃鬚，人人都找他，輪到他都要等。」「我每月都額外給他幾百元。」「嚴狗」師傅退休後一兩年便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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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租結業 後巷重開
上海舖終敵不過時代巨輪與租金攀升。九十年代中期，老舖的業主由下一代接手，租期一轉便加租一倍：「到96年左右，一接手便加租，加到我雙倍。」「主要是舊業主過身，即是講沒有感情，這些後生仔只講錢。」老舖只有結業一途。
老舖結業後，毛伯伯退休賦閒，想再打工又礙於年事已高難買保險。林女士昔日曾於另一間上海理髮店共事，為維持生計，在深水埗橫巷的檔口自立門戶：「我要養家，便走下來試下自己做。」「阿毛退休，沒有事做便幫下忙。」
林女士早年於內地江門的國營理髮店學藝，來港30年後，憑技藝在後巷立足。她對傳統手藝有堅持：「我是刮鬚出身的！」「今天也刮了3、4位（客人）。」「剃鬚加剪頭髮要60蚊，我寧願不刮鬚，刮鬚加剪頭髮都要咁耐。」她亦擅長染髮、電髮，前者由155元起、後者由280元起，平均每日有一兩位客人。單剪45元，剪髮連剃鬚不過60元。街坊中雖有人討價還價：「有些來要講價！」「每天都有一兩位來問。」「我話要交租、要吃飯，45蚊還要更平……不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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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步伐下的平價店
兩張日製60年大椅，是檔內僅存「上海舖」時代的實物。面對深水埗的重建步伐，毛伯伯深知巷仔舖的價值：「如果重建的話，就肯定……好多低下階層，都希望有這些這樣的舖，價錢平。」「外面其他那些商場，西九龍，全部都是百幾，哪裡適合那些低下階層？」86歲的他，早在50多歲時已戒酒戒煙，對人生已看得從容：「我本來都不用做的，不過很悶，悶到死。」「食飽兩餐也不知去哪裡好……自己諗住精神點就做。」
理髮業如香港及人們一樣，皆已產生變化。上海式理髮店昔日的光景，已被「即食」快剪取代。藏在深水埗後巷的理髮檔，檔內的風筒、鉸剪，仿如仍停留在某個時空。對街坊而言，這裡不只是剪髮的地方，更是一座隨重建逐步消失的城市記憶。
—— 連線日報主編 志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