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鬧市一角,總見小人物靜靜伏案的身影。63歲的吳錦泉,坐在上環文華里排檔「半閒山館」內,手持一柄雕刻刀,在方寸石面上游刃起伏,金石碎屑紛飛。他以刀代筆,雕刻圖章至今已逾四十年。

文華里有「圖章街」之稱,過去是香港中西商貿交融的縮影。從洋行大班、外國領事,至基層長者,都曾在此處請人篆刻印章。然而隨着時代轉變,昔日作為身份象徵的手雕圖章,在電腦刻印與無紙化的衝擊下,已淪為日漸式微的手工藝。

16歲入行 客人未取印絕不試蓋

吳錦泉16歲在澳門學師入行,從執鉛字排版、倒石膏模製橡皮章,到雕刻圖章,樣樣精通。師父病逝後,他於1989年舉家移居香港,最終到文華里擺檔紮根。

吳錦泉認為,圖章並非冷冰冰的貨物,而是一種身份象徵。他恪守一項行業守則:印章刻畢,若客人未親臨取貨,自己絕不預先印試。「人哋(客人)嚟揾你,(蓋)第一個印,大家有一個共鳴,證明你要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先叫做OK,我師門教我做事就係咁。」

渣打派員慕名求印 重現罕見「十五疊篆」

數十年生涯中,一大亮點正是渣打銀行2010年版100元紙幣上的圖章圖案。當年渣打銀行籌備發行新鈔,曾派人走遍文華里各檔口,搜尋能雕製傳統印章的師傅,最後相中吳錦泉的檔位,出示一塊繁複的「元帥府印」樣版,希望他能仿製同類印章。

文華里「圖章街」40年雕印 曾為渣打紙鈔雕罕見疊篆 子女拒接棒 AI 生成示意圖

該樣版所用的,是極其繁複且罕見的古代宮廷防偽字體「疊篆」,其筆畫迂迴重疊,多者達九至十五層。吳師傅先草擬樣板,再一刀刀將「渣打銀行」四字重現石上。「後來嚟攞印,亞太總裁先至蒲頭親自落嚟攞,呢種就係我哋俗稱做匠人手藝嗰種虛榮,做起之後有人認同,咁就好開心,唔係計算錢嘅問題。」

「質不要變,形要變」 身外物何須留戀

吳錦泉深知時代早已不同,唯有求變才能延續。他順應潮流,在傳統印章中融入客人要求的卡通圖案,亦為外籍顧客雕刻英文和日文,「每一樣嘢,你要跟住時代轉變先至得……你要古老得嚟又要加返現代,你要演變。」

曾有人出重金要求仿製銀行印鑑或偽造書法名家印章,他一一拒絕:「錢係揾唔哂嘅,咁你咪揸住商業道德,我唔做呢樣嘢。」

如今的「圖章街」,承傳此技藝的年輕匠人已寥寥可數。吳錦泉育有兩名子女,早年曾試探後輩心意,一句「無興趣」後,他笑言:「佢答我一句沒興趣,咁你就即刻收聲,(萬一)佢日後生活唔好呢,佢會怨你一世㗎嘛。」

問及百年歸老後檔口何去何從,他相當淡然:「隨遇而安啦……身外物嚟嘅。佢做得好過你,你應該多謝佢。」

—— 連線日報主編 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