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一塊雙十徽,點爆整條青山道

1956年10月10日,徙置事務處職員把李鄭屋徙置大廈外牆上的「雙十」徽號和國旗拆走。按當時規定,居民可以掛旗,但不能影響建築觀瞻;而留港的親國民黨人士(下稱右派)不但懸旗,更搭建了近兩層樓高的巨型「雙十」徽號,清拆成為例行公事。港英政府新聞處當晚聲明,行動「係依照往年所採取之程序」。

但正是這例行清拆,引爆了香港歷史上死亡人數最多的暴動。港英報告指出,右派除了抗議裝飾被拆,還要求懸掛巨幅孫中山及蔣介石肖像。問題於是浮現:為什麼1956年的右派,執著到不惜違反港英規則也要「非掛不可」?

「光輝十月」:掛旗不是情緒,是上報數字

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林孝庭指出,1966年國民黨情報單位曾在廣東多地發動破壞行動,作為蔣介石八十歲「獻禮」。沿這條線索,香港1952年及1956年的國民黨相關騷亂,恰好分別碰上蔣介石的「六六華誕」與「七秩華誕」。這種時間重疊不能證明雙十暴動是為祝壽而策劃,卻能説明這個年份確實特殊。

在國民黨的框架內,10月10日「國慶」、10月21日華僑節、10月25日台灣光復節、10月31日蔣介石生日,被一併納入「光輝十月」。1951年國民黨中委會通過「慶祝總裁華誕指示要點」,要求「不鋪張但須普遍熱烈」,並要「策動民眾作自動自發的表示」。表面自發,實際指引極具體:公共場所須懸掛國旗、黨政機關設壽堂、開放簽名祝壽、戲院排劇、學校講授其言行與革命事略。掛旗數量、參與人數、遊行規模、募款成果,全部可成為地方黨部向上級呈報的動員指標。

李鄭屋拆旗引燃雙十暴動:1956年香港史上最血腥的十月,冷戰下「祝壽」如何變成動員指標 圖片:Sarah Stierch/CC BY 4.0/Wikimedia Commons

1956年適逢「國慶」45週年及蔣介石70歲,赴台代表團被稱作「國慶暨祝壽團」,右派報章反覆把「國慶」與「七秩華誕」並置。連美國CIA的《情報周報》也注意到,國民黨當年加大了海外雙十活動的宣傳與經費。換言之,李鄭屋外牆的徽號不單是慶祝裝飾,也是地方組織展示忠誠、完成動員任務的公開標誌。同一時間,左派為防右派搗亂,在10月1日、10月10日增派人員留守會所,後來連10月31日蔣介石生日也納入防範日期——兩派都把這十天視為政治動員與安全部署的高峰。

1952的預演:「護旗」如何變成血

1956年的暴動並非孤例。1952年10月10日,右派聲稱國旗遭毀,隨即在深水埗、旺角、油麻地襲擊左派工會及醫院,10多人受傷,並掠走工會文件財物。警方施放催淚彈,驅散近1,000名暴徒,拘捕21人。英國解密檔案CO 1023/101顯示,港英認為事件主要由台灣控制的「反共抗俄青年團」策劃,並把31名骨幹分子遞解台灣。

港英政治顧問區鼎敦在1952年11月致英國外交部的報告中,描述該組織形式類似軍隊,以調景嶺為總部,下轄9個師,每師3至4個營,每營10個行動小隊(他亦指部分編制可能只存在於紙面)。他警告,國民黨或認為在港英殖民地行事「即使得不到同情,也至少得到某程度的寬容」。

1955年10月11日,益豐搪瓷廠領班、搪瓷自由工會主席孔靄松因不滿左派工人李濃撕毀兩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雙方爭執,孔靄松在廠內被殺;李濃翌年以誤殺罪判處兩年徒刑。案件被台灣以更高規格宣傳:蔣介石稱孔靄松「護旗犧牲」是最英勇、最光榮的舉動,台北舉行約2,000人追悼會,蔣介石題「英靈不泯」、陳誠題「英烈常昭」,孔的弟妹被安排赴台接受教育與食宿。包括《香港時報》《工商日報》在內的六家報章無視法院禁止報道命令,大篇幅報道追悼活動,合共被判罰22,250港元。

李鄭屋拆旗引燃雙十暴動:1956年香港史上最血腥的十月,冷戰下「祝壽」如何變成動員指標 AI 生成示意圖

這場追悼把工廠衝突納入「國家敍事」,孔靄松由死者變成「烈士」,向滯港無法赴台的右派示範政治效忠的價值。對國民黨宣傳部門而言,這形成範式:雙十暴動後,《中央日報》即以〈港匪徒竟撕我國旗 激起公憤發生鬥毆 青山道徙置區群眾忠勇可嘉〉為題報道,把「護旗」元素寫進敍事。

暴動背後的情報網絡,與未能確定的結論

1956年雙十暴動究竟由台灣情報系統直接策動,還是國民黨地方力量自發,現有資料仍不足以下確定結論。但同年10月10日,國民黨特務在廣州實施「華南行動計劃」,針對48個目標(戲院、茶樓、百貨公司、公園及鐵路、油庫等)發動襲擊,原定由100多名潛伏特務同時引爆炸彈,是無法忽視的旁證。廣州警方拘捕多名涉案人員,隔年處決其中多人;台灣忠烈祠牌位與「英烈事蹟」記錄可與內地公安資料互相印證。

資深傳媒人石中英把1956年雙十暴動、1966年天星小輪加價暴動、1967年「六七暴動」,連同澳門「一二三事件」置於同一脈絡(「三加一」);香港歷史博物館近年亦把三場事件合稱「五六十年代的社會衝突」。

對今天香港的讀者,這不只是一段遠古史。它揭示的是一個結構性事實:當權力以忠誠取代法治,把公共空間變為動員指標,當「祝壽」成為向上呈報的數字,街頭就會流血。誰掌權、誰被動員、誰被犧牲成「烈士」——這些,才是一個自由社會最該記住的歷史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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