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燈節期間,佐敦一帶的尼泊爾商店燈火通明,比平日格外熱鬧。巷弄之間,橙色的萬壽菊串起一道道花環,人們點起油燈,慶祝尼泊爾排燈節(Tihar,音譯為提哈節)。一羣尼泊爾裔大專生穿上華麗的民族服飾,首次在街頭表演歌舞Deusi-Bhailo——這不單是節慶,更是他們在身份夾縫中的一場「尋根」儀式。

五日的祭禮,最後以祝福作結

排燈節在印度被稱為Diwali,是尼泊爾第二大節日,僅次於為期15日的德賽節(Dashain),熱鬧堪比農曆新年。一連五日各有其義:首日「烏鴉節」向死神使者致意,次日「敬狗節」感激忠誠伙伴,隨後兩天敬奉母牛與公牛,最後以「兄弟姊妹節」作結,象徵手足情深。

第三日晚迎來高潮——吉祥天女法會(Laxmi Puja)。人們相信財富女神不會造訪骯髒或黑暗的家庭,故會預先大掃除,用萬壽菊編織花環裝飾門窗,以彩沙、大米或花瓣繪製藍果麗地畫(Rangoli)並畫上腳印,引領女神入內賜福。家家户户點燃一盞盞 Diyas,寓意「光明戰勝黑暗、知識戰勝無知、希望戰勝絕望」。

值得一提的是,2020年排燈節期間,有尼泊爾人於油麻地一座唐樓內的無牌餐廳聚會時點燃蠟燭,意外引發火警,釀成8死10傷。此後,LED蠟燭、遇水發光的無火油燈成為替代品。

男女共舞,打破性別分界

傳統上,第三天的Bhailo由女性參與,第四天的Deusi由男性參與,但現在性別分界已不再嚴格,合稱Deusi-Bhailo,男女搭檔上陣,加入幽默對唱「Deusi Re」,以「吉祥天女光臨」的吟唱作結。

受訪的七名大專生——Saima、Digesna、Cisliya、Arisha、Anmol、Daniel及Protsahan——是中學同學,今年8月中開始排練,人生中首次組隊在街上表演。他們當中有在尼泊爾出生的,從小已受歌舞熏陶,亦有這幾個月才急起直追的。他們穿上傳統服飾,拜訪尼泊爾商户,在門前唱歌、跳舞並獻上祝福,以換取金錢、甜點及傳統食物等回禮,模式頗似萬聖節「不給糖就搗蛋」或聖誕節報佳音。

佐敦燈火下的尋根記:尼泊爾Z世代大專生首次街頭表演Deusi-Bhailo 資料圖片:Pixabay

尼泊爾是世上公眾假期最多的國家,一年放假35天,排燈節有五天假期。在港,歌舞須於午夜前結束,否則可能被華人鄰居報警投訴嘈音滋擾。據他們笑言,在尼泊爾,執勤的警察也會跟舞者打成一片,樂在其中。

「我們的尼泊爾語很差,很香港化」

受訪青年當中,大多在港土生土長,擁有香港永久居留權,但身份證上沒有代表中國籍的「三粒星」,手持的依然是尼泊爾護照。

語言,是最難跨越的一堵牆。他們大多就讀英文中學,選讀綜閤中等教育證書(GCSE),中文科比文憑試中文科簡單,但水平較就讀中文中學的其他少數族裔如巴基斯坦人為差。2021年人口普查顯示,高達8成在港尼泊爾人任職飲食業、建造業、保安等中低技術及基層工作。

受訪的年輕一代坦言,自身的母語水平已不及上一輩:「我們的尼泊爾語很差,很香港化。」("Our Nepali is very bad. Very Hong Kong-washed.")平日尼泊爾語與英語夾雜,隨年月過去,古隆語(Gurung)等族群方言漸已忘掉。一旦回到故鄉探望親友,便意識到夾雜英文的母語相當生疏,深受文化衝擊,「明明回到祖國,卻仿如異鄉人般格格不入」。

「You are in the middle of two worlds, and you don't really know where you belong.」身在香港便惦念尼泊爾,回到尼泊爾又懷念香港,夾縫求存,兩面不是人。

如果命運能選擇

若命運能選,他們盼望生於香港還是尼泊爾?答案是香港,主要因更好的教育及就業機會。尼泊爾雖有九年免費教育,聯合國2022年數據顯示最窮階級僅76%能完成小學,全國僅27%人口完成高中;世界銀行數據指出尼泊爾去年失業率達10.5%,青年失業率高達20.6%,冠絕南亞。

佐敦燈火下的尋根記:尼泊爾Z世代大專生首次街頭表演Deusi-Bhailo 資料圖片:Pixabay

他們將移居香港視為取得更好向上流動機遇的途徑。尼泊爾父母離鄉別井,從事餐飲、地盤、保安等基層勞動工種,為下一代創造轉機。依他們所見,縱使在港任家庭傭工,月薪僅約港幣5,000元,已達尼泊爾月薪的三倍;加上尼泊爾盧比貶值,日後回鄉足可購買大屋及田產。

另外,尼泊爾今年8月發生水災,逾1,500人死亡、逾5,000人失蹤;去年當地爆發Z世代領導的示威,他們身在香港,目睹76人喪生,為政府及權貴腐敗感到心碎,同時為年輕人奮起抗爭深感自豪:「雖説我們對尼泊爾的未來缺乏信心,這樣説不太好,但我們深信,隨年月過去,當新一代逐漸掌權,一定會迎來改變。」

不是逗利是,是抵抗遺忘

在港長大的不少尼泊爾青年已淡忘排燈節,視乎家中有否音樂或舞蹈的傳統,以及長輩有否將文化傳授後輩。他們自述對印度教的信念已不及前輩堅定,甚至不少同代為無神論者,但仍盼望逢佳節穿上民族服飾,走遍佐敦與元朗街頭盡興歌舞。

「這絕非一場單純為『逗利是』而設的節慶狂歡,更是他們努力抵抗遺忘、尋找身份認同的成年禮:『我們不能忘記自己的傳統。因為尼泊爾——那就是我的根。』」

老實講,這群青年最勇敢之處,不在於到街上跳舞,而在於敢於承認「我們的尼泊爾語很差,很香港化」,敢於承認自己置身兩個世界之間,不知屬於哪一邊。身份不是一張紙、一本護照,而是記得以什麼為根。

比卡超精靈訓練員。 — 小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