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天還跟朋友有説有笑,今天卻説自己很辛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做。」

一位家長這樣説。孩子與抑鬱症相伴多年,家人既陪他定期覆診,也陪他度過一段段艱難的時光。可是,聽見他説「我撐不住了」,父母仍然會慌。想再多問一句,又怕令他感到被壓迫;但若不開口,又恐怕錯過他最需要支援的時刻。最令父母難過的,未必是看見他流淚,而是見他笑過之後,仍表示自己內心十分痛苦。

本文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持有家庭治療碩士學位,現任第七屆立法會議員,在社會福利及政策研究領域耕耘逾十年。她説,最難的,不是孩子哭給父母看,而是孩子笑過之後,仍説自己很痛——父母不知道該相信眼前的笑容,還是那句求助的話。其實,兩者都可以是真的。

她指出,一名青年可以全心享受與朋友的相聚,回家後卻感到疲憊;也可能因一首歌、一頓飯而開心,卻在另一刻跌入難以言喻的痛苦。快樂並非虛假,痛苦亦不會因他的笑容而失去真實性。人不是一張診斷書。

父母的「想開一點」,是太害怕

父母同樣未必能時刻保持冷靜,也未必永遠知道如何應對。當聽見孩子表示「我撐不住」,他們可能一夜難眠,不斷回想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有時脱口而出的「想開一點」,並非出於漠不關心,而是過於害怕,急於將孩子從痛苦中拉出來。

然而,愈急於拉他一把,雙方有時反而愈難互相靠近。孩子怕父母為他擔心得而減少説話,父母怕問得過多有壓力而不敢開口,雙方各抱顧忌。人人皆想保護對方,家中卻逐漸連「我今天很難過」也難以啟齒。

從家庭治療的角度看,值得關注的並非誰説錯話,而是一家人如何在憂慮與退縮之間,逐步陷入這種沉默。這並非指家庭是造成孩子疾病的原因,而是要看到:每個人的反應,都可能影響另一人的反應。

幸好的是,一句失言並不代表往後只能如此繼續。父母不妨在稍為平復後回頭表示:「剛才叫你想開一點,是我不應該太心急。」我想聽你説,不用急着令我安心。」孩子未必即時回應,甚至可能仍然不欲傾談。然而這句話至少能讓他明白,家裏可以接納失言,也可以容許重新開始。

關心不必時刻追問,支持也需要界線

林素蔚強調,理解有情緒疾病的家人,並不等同於要時刻緊盯其情緒變化。與其自行揣測哪樣做法對他最有利,倒不如直接詢問:「你想我聽你説,還是想先自己待一會兒?」有時他未必能給出答案,也無須催促他作答。

默默支持,不是什麼都不做。具體而言,是記得他覆診當天詢問是否需要陪同,而非代他作決定;是他無精打采時,仍為他備好飯菜,容許他稍後再離開房間;是他難得高興時,讓他盡情開心,而勿以那笑容去追問他先前的痛苦。

支持也需要界線。關心他的近況,並不意味可以代他向親友披露病情;對他掛慮,也不代表每次沉默都要追問究竟。不如開口問他:「這件事你希望只讓我知道,還是想和其他家人商量?」願意陪伴,亦願意守護他的私隱,信任便有得以滋長的空間。

當然,若他表示可能傷及自身,或眼前已存在迫切危險,便不能僅憑靜默陪伴。此時須認真對待其言行,留在身邊,並及時尋求緊急及專業協助。尊重他的感受,與在緊急情況保護其安全,兩者並不衝突。

看見傷痕,也看見整個人

有些傷口,或許早已在遙遠的過去留下。原生家庭或創傷經歷,可能影響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如何信任他人,以及如何開口求助。因此,不能斷言每位抑鬱症患者都有相同的過去,更不應倉促在家中尋找一個「罪人」。同樣,也有些在充滿愛意的家庭成長的人,日後續發疾病。個人的一生,無法用單一原因概括。

社會工作強調將人置於其生活情境中加以理解。當一個人表示「我撐不住」,除了感受其苦痛,亦須關注其所處的環境:學業或職場的壓力、人際關係、家中是否有安全的表達空間,以及照顧者的身心狀況是否已近極限。這並非將一切問題歸咎於家庭,而是體認到,個人所需的支援,往往不僅局限於其內心。

父母無須自成為治療者。部分事務可由家人共同承擔,另一些則有賴專業人士的介入。陪伴可以是聽孩子把話説完;不懂時,坦白説「我未必完全明白,但我想聽」。若父母能找到抒發恐懼、內疚與疲憊的途徑,或許才能保有繼續同行的力量,陪伴孩子走過一段漫長而未必平坦的路程。

—— 連線日報主編 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