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島野豬「人道處理」、狗隻進食肆、流浪狗管理等議題層出不窮的當下,上水屠房每日屠宰約3,000頭活豬的事實,鮮少進入公共討論。作為每日維持人類蛋白質來源的農場動物,牠們在本地關注寵物福利的聲浪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本文以在福建省經營養豬場的「豬二代」馮咨翔為切入點,探討從事屠宰者同時倡議動物福利的張力,並引入獸醫教師李慧品的觀察,呈現各方對「必要痛苦」的分歧。
第一次親手摔死小豬
馮咨翔高中赴美留學,畢業後曾在頂尖互聯網企業任職,2022年底回鄉繼承家族養豬場。踏入豬場的第一天,電動拉豬車故障,他與三位同事徒手拉走兩頭死豬;第二天,他在主管引導下,第一次親手摔死了一頭10公斤的小豬,「力氣比較大,一下就摔死了」。
小豬死因是「關節炎」,被判定為生長潛力過低的「弱豬」。類似情況,按照他的説法,幾乎每天都在豬場內發生——從出生到兩三歲的幼豬,因疾病或體重不達標而無法存活,皆以「徒手摔死」處置,原因只有一個:成本。氣體安樂箱成本「要增加成百上千倍,但消費者並不願意為此付出更高價格」。
被質疑「沒有資格談動物福利」
馮咨翔開創社交平台帳號「豬場嚴選」,分享養殖知識和農場動物福利,卻常收到大量網友謾罵,批評養豬、吃豬且殺豬者「沒有資格談論動物福利」。
他反駁:「豬對整個人類社會做出了巨大貢獻,我們從業者的所有財富也都建立在豬身上,所以我們才要在能力範圍內盡可能地給牠們提供最好的動物福利。」他舉丹麥為例——該國動物福利法規健全,但仍會徒手摔死不合格小豬,較大型者則用氣槍。
香港城市大學賽馬會動物醫學及生命科學院獸醫教師李慧品則提醒:「雖然很殘忍,但是你如果要把這個動作做好也不容易。」她的工作之一是帶領獸醫學生參觀內地養豬場,希望日後製作「訓練模型」,讓操作人員可在模型上反覆練習,減少實操中對小豬的痛苦。
「必要的痛苦」:隨時代改變
兩人都同意:「任何對農場動物造成的非必要的痛苦都應該被杜絕。」但對何為「必要」的定義卻有分歧。
馮咨翔認為,現階段去除肉品異味的物理閹割、防止互相咬尾的斷尾,以及屠宰,屬「難以避免的必要痛苦」;限位欄飼養母豬、密集籠養雞,亦列為「當前成本及消費環境下農場動物必須承受的痛苦」。
李慧品對「必要」沒有固定定義:「這會隨時代改變而改變。」她強調訓練學生自行判斷:「如果未來消費者的水平提高了,農場還在使用限位欄和籠養雞的系統,那就是『非必要』了。」
限位欄內:「牠終生就生活在這樣的欄杆裏」
馮咨翔的豬場現仍採用「限位欄」飼養母豬——母豬被固定在狹窄金屬欄內,無法轉身、走動。他指丹麥豬場早已普遍採用大欄群養,提供較大的活動空間,並鋪設稻草讓母豬築巢、玩耍,但「國內因生物安全環境太差,必須進行管控嚴格,消毒麻煩又易藏病毒的稻草根本進不了豬場」。「國內大概只有千分之五的養殖場能做到大欄群養。」
他坦言,公司曾投資「好幾個億」升級福利設施,但「未能達到預期收益,實在難以為繼」。目前的做法包括:所有新員工必須接受動物福利培訓,趕豬時不得使用電棒或踹打;同時正與科技公司討論推出較低成本智能飼餵站,以AI動態營養調整飼料,平衡大欄群養的成本;並推動免疫去勢,以減少物理閹割的痛苦。
PITS:施暴型創傷壓力
自親手摔死第一頭小豬,馮咨翔自述被「施暴型創傷壓力」(PITS)纏上。「PTSD是被動參與,而PITS則是被迫主動地參與一個不符合你的道德標準的暴力事件裏。」他自述大腦「對情感不敏感甚至麻木,偶爾做惡夢,還需要透過更具刺激性的生活方式緩解心理壓力,有人酗酒、有人抽煙,而我是暴食」。
李慧品回憶在英國學獸醫時第一次殺雞,「白天在殺雞,晚上回家哭」,她自認PITS已成身上的一部分,並因此轉為素食。
不少研究顯示,獸醫的自殺風險通常為一般公眾的三至四倍,主因是日常工作中需頻繁進行動物安樂死所帶來的心理壓力;養殖業從業者亦然。馮咨翔稱,前線從業人員的心理壓力是「被社會忽略的隱形帳」,「表面上是從業者主動在做,但實際上是社會現狀讓我們被迫做了施暴者和劊子手」。「連勞動成本、連勞動時間都沒有辦法保證,更不要提心理健康了。」
未來:機器人替代人工摔豬?
馮咨翔曾與內地科技公司高管討論以機器人替代人工摔豬:輪式底座、機械臂、攝像頭與內置算法,以液壓力量把豬夾起,確保一擊致命。「豬也不痛苦,也沒有人需要去摔豬了」。但他坦言,該技術「還需要很遠的距離」,「要替代人工,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容易」。
—— 連線日報主編 志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