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開學之際,青少年自殺個案頻頻出現,坊間往往輕率地把青少年貼上「抗壓力差」的標籤。然而,深耕自殺研究逾廿載的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副教授黃蔚澄直言,這種説法不盡不實,社會不能對新一代輕率扣帽。
少年自殺率一年內升兩倍
今年九月,香港大學防止自殺研究中心公佈二零二五年自殺數據:去年全港錄得九百七十六宗自殺個案,整體自殺率微跌,但十五歲以下青少年的自殺率卻由同期的每十萬人0.9宗,升至2.9宗,升幅達兩倍。黃蔚澄分析,由於該年齡層基數較小,個案稍有增加,該組別的自殺率便會大幅攀升。
黃蔚澄從宏觀角度指出,全球化競爭加劇與人工智能技術崛起,導致青年失業率上升,令他們對未來深感迷茫;本港學業壓力沉重,加上引進外來人才帶來的競爭,青少年正承受著學業壓力與前景不明的雙重壓迫。他提醒,本港過去並沒有一個大型具持續性的青少年精神健康追蹤研究,坊間批評青少年「抗壓能力低」,其實欠缺客觀數據支持。
警號核心是「轉變」,不是好壞
黃蔚澄指出,自殺個案的「警號」核心在於「轉變」,不在於轉變的好壞。正如今日社會關注的《虛無人》作者黃榮孝的父親黃強所提及,兒子的轉變是突然發奮讀書,令他難以察覺異樣。青少年有轉變是正常不過的事,轉變可以呈現為正向行為。
他同時提醒家長,不必草木皆兵,亦不宜將全部責任放在家長身上,家長亦有自己的生活。青少年需要家長實質的陪伴與同行,即使工作繁重,亦要撥出時間與子女相處。當發現子女創作或談論生死相關題材時,他建議家長與老師保持開放態度傾聽及瞭解其想法,毋須急於貼上「他要自殺」的標籤。
約九成九學生困境中不主動求助
黃蔚澄團隊涵蓋四千名中小學生的調查研究指出,面對困境時,僅約百分之九的學生會主動尋求協助,即超過九成不會主動求助。他坦言:「喺AI出現前,佢哋甚至連開口嘅意欲都無。」
他指出,隨著人工智能普及,不少青少年習慣與AI對話,減少與真人溝通。其團隊現正研發一個AI聊天室,當使用者在對話中提及自殺或抑鬱時,系統能即時運用「認知行為治療」對答,給予適當引導。他認為,哪怕最初只是向AI傾訴,只要青少年「肯講」,便是好現象,日後若AI無法滿足需求,他們亦有機會轉向真人求助。
自殺者家屬:不被理解的哀傷
黃蔚澄於二零二三年開展的心理剖析研究發現,幾乎所有受訪自殺者家屬參與研究的首要目的,都是瞭解親人尋短的原因。他指出,自殺原因複雜,往往沒有單一原因,家屬執著於追尋原因的過程,其實也是尋求內心平靜與「自我慈悲」的必經之路。
相對於一般死亡個案,自殺者家屬往往承受著「不被理解的哀傷」,除自責外,亦要面對「自我污名」及社會的「污名化」,例如當離世親人為精神病患者,家屬擔心被外界標籤,更難開口傾訴。黃強亦曾提及,他被街坊用異樣眼神打量,甚至有人認為是他「害死個仔」,令他壓力倍增。
黃蔚澄強調,加強公眾教育是破除污名的關鍵,讓大眾理解精神健康問題及自殺行為是由多個複雜因素促成,絕非單一責任。他提醒,喪親哀傷若持續逾十二個月仍無法平復,並伴隨情緒低落、對事物失去興趣,甚至萌生輕生念頭,便有可能演變成抑鬱症,須格外留神。
成為「守門人」:三步驟
要陪伴情緒受困者走出陰霾,黃蔚澄強調「同行」重於「安慰」,同行者應多聆聽,以非批判性的方式分析事件。心理輔導的原則是「先處理感情,再處理事情」,與坊間習慣的「先處理事情,再處理感情」恰相反。
他指,每個人都可成為「守門人」,及早識別及支援處境困難者,無需高深專業技巧,只需掌握三個步驟:
一、主動撥出時間與空間去關心對方;
二、若察覺異樣,鼓起勇氣直接詢問對方是否有自殘或自殺念頭;
三、陪同對方尋求社區中的專業資源。
他認為,專業人士無法全天候陪伴在側,唯有身邊每一位願付出時間的「守門人」,成為彼此的同行者,才能在困境中築起安全網。
(求助熱線:「情緒通」18111;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23892222;醫管局精神健康專線24667350;東華三院芷若園18281;社工署23432255;明愛向晴18288)
—— 連線日報主編 志遠




